寒潮

浮动静止的水面上,一只体态丰满强壮的海豹正趴在浮冰的边缘,它静伫不动,伺机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远方,格陵兰岛的触角在天际线的上方。

在地轴的另一端。洲际战略导弹正从阿舍密冰雪覆盖的山脉深井中露出样条线的影子,我们看到峰峦之上遍地狼藉,不计其数的破损的空气管道和坠落的飞行器已燃烧到小一半;发射井口,旋转的钢板收回的时候,抖落了一层厚厚的冰渣,蓝色的指示灯亮了。

我们的目光回到北极海,在海面以下十米深,一群鳕鱼从格陵兰的方向游来,它们逆着海底更深处洋流的方向,好像沐浴着——接近零度的水温,使它们惬意;凑近细看,海面上有细微的波纹,那是冷冷的风。

在地球的另一端,液体氧化剂点火产生了强烈的热风,地面颤动起来,笨重的巨人踩着火焰慢慢升空。我们这时注意到,尾部的方向舵偏转了,战略导弹的航迹随之产生了偏角——它缓缓地而又坚决地指向了20000公里外的目的地。

它调整姿态。它并不着急,中央控制器告诉它:在俯冲之前,它将需要冲破平流层,跨越临近空间,直到飞抵外层大气,这里的空气稀薄得将只剩下每立方米四处乱撞的几十个气体分子,阻力将可以忽略不计——它将像一颗环地卫星一样,在这段充满使命感的任务旅程里面,大部分时间将在无声的寂寥中度过,保持着义无反顾的匀速等待时机到来——要是时机不成熟,在坠落之前,它还可以在临近空间的高度上再盘旋几圈。

北极鸥已经在洋面上盘旋了好几圈,终于,落在了奇怪的黑色浮标上。这时,黑色浮标开始上浮了——仔细看,那是潜望镜的形状,露出深藏水面以下的船体,鸟惊吓着飞走;水淋漓地从船体上褪去,像是崭新的一样——它的表壳上涂了一层蓝绿色的防水涂装。顶上机械的声音作响,严丝合缝的舱盖打开了,从里面斜着升起了一排发射架,发射架上躺着好几种不同型号的中程地对空导弹——看样子是这样,可是,这些导弹的形状又与一般的不同,它们的头部更加巨大,从外表上看,显得有些头重脚轻。

等等,我们好像忽略了什么。

我们的视线掠过远去的北极鸥,天空是灰蓝色的;接着掠过全神贯注的海豹,它用力的爪下,冰颗粒落进海水里溶解;再掠过不知危险正在前方的鳕鱼群,垂直于洋流线的方向,往下,往下,光线暗淡起来。视野拉大,拉大——一座位于水底的庞大的军事基地,露出了它不为人知的面貌。无数大大小小的密封舱连接,贯通成一个巨大的整体;这个整体似乎没有停留在海底的表面,它依傍着大陆架,向海底的更深层发掘,岩石层里构建出了一个立体的结构。

这时,潜艇发射了,数枚头重脚轻的导弹受到推力的作用,飞快地向格陵兰岛的北部飞去,它们的目标很明确——那里是最靠近海洋的建筑,高高的架塔和厂房,它们仿佛隐身一样——在雷达探测不到的情况下,它们肆无忌惮,长驱直入。

临空,爆炸了。

爆炸声花了7秒钟传到海豹的耳朵里,它下意识地在爪下狠抓一把,从冰上掉落了一大块碎冰,扑通——正要经过的鳕鱼群立刻一哄而散。海豹一跃而下。

海底的无数密封舱,接近70%一下子变得暗淡了。剩下的也开始闪烁起来。从水里面,我们听到清晰的警报声响起,此起彼伏;借助水传导的优势,正在追捕四散奔逃的猎物的海豹,才刚好拽住一条幼年鳕鱼的尾巴的时候,它闻声停了下来。

我们把目光移得稍远一些,离闪烁不定的军事基地约20公里的地方,坐落着已经沉睡了300万年的休眠火山,它看上去不像一座山,扁平的形状倒更适合称之为丘陵。在快要看不出样子的火山口附近,海底生物圈正在繁衍生息。20公里外的爆炸对于这里来说,暂时没有什么影响,除了一些对于长波有特殊感应的鱼群有些躁动,其它生物都相安无事。

潜艇完成了发射任务,它的身形又下沉,一边收回发射架,直到最高处的潜望装置也浸没进了咸涩的海水里,周围形成了小型的漩涡;它继续往下的同时,它的螺旋桨稍微倾转,在快速的旋动中使得潜艇整体向右产生了约15度的偏航角——潜艇瞄准了另一个目标。

那是建在休眠火山旁的热电厂。击溃了这里,军事基地的所有功能单元将只能采用备用能源;那时,大半的水下防御系统将不能全功率运转,军事基地将成为板上鱼肉,任人刀俎。潜艇立刻发射了一颗巨型鱼雷——下一刻,从水面上忽然钻进了数发战术炸弹,直指向潜艇,随着数声沉闷的巨响,潜艇被四分五裂地击毁了。这时,始作俑者才出现了——三架前掠翼战斗机以极高的速度从低空掠过水面,它们的尾部带着超音速形成的马赫锥,很快飞远。

外层空间。一切声音消泯。稳定航行中的洲际战略导弹检测到了卫星网的窥探,那是一颗正从西伯利亚平原方向升起的新星——发射出断续又连贯的加密电磁波,在地壳椭圆的边缘上形成肉眼不可见的贝利珠。中央控制器立刻联系正运行到北天极的激光防御系统。可是由于有遮挡,从电磁层传播指令效率慢了一些,“新星”发现了这不速之客,紧急行动开始……6秒以后,一道经过定位调制的高能激光束以无与伦比的速度击中了它的能源核心——从任何另外的视角看,它好像是无端地分裂了,无数金属的碎片泛着光,有的向外宇宙逃逸,大部分在杂乱的轨道上运行着,坠落,溅出火花。此时,一道经过加密的信号已经从卫星上定向发射到了格陵兰岛的方向。

海边的海水忽然翻滚起来,地形开始变化,海水倒灌向了陆地的方向。海水褪去,神秘的地下洞穴显露出来,这是一个更大的发射井,里面装载了两种型号的飞行器,一种体积庞大,另一种稍小,附着在庞大者的身侧。熟悉的点火,熟悉的升腾,只是这次是向斜上方飞去——不出意外的话,它们将在戴维斯海峡的正上方50万米的高空与宿敌相遇。

漏网的巨型鱼雷自顾自地向热电厂飞去,现在它是独立的。但水下有其他的东西盯上了它,那是一艘巨型潜艇母舰,停泊在军事基地的东南方向;现在已经启动,从它的大型舱门中,上百发小型潜艇蓄势待发,像蜂群一样。瞄准了鱼雷,它们谨慎使用了引导策略,很快,巨型鱼雷被故意引爆的深水炸弹导向了另一个地方——山丘的另一侧。这下,休眠火山旁的生态圈要受到无妄之灾了。

信息充分地传递。军事基地恢复了正常运作。就在这刻我们注意到:在更南方、格陵兰海的方向,不知何时,深海中出现了无数大小各异的潜艇,它们对前方的目标虎视眈眈。这股新的力量建立起了新的均衡。

我们把目光放到高空。大小两架飞行器冲出了同温层,进入到临近空间。它们从斜后下方接近,离目标越来越近,独特的隐身性能使得它们的动作被很好地藏匿起来。等到洲际战略导弹发现这俩时,小号飞行器已经脱离了大号的肩膀,加速冲到它的飞行区域,一股强烈的电子干扰波被释放了,这种干扰波不分敌我,但大号飞行器已经计算好了轨迹,它的机械系统能保证这一次打击的精确性。

中央控制器失去了控制,洲际战略导弹开始心慌,面对愈来愈近的天敌,它如梦初醒,物理光学制导系统开始运作,由于缺少控制电流,只有1片的尾鳍的机械控制模块运转起来——它偏了一点点角度。这不足以使得它逃离反制,于是,大号飞行器仍然追踪到了邻近区域,按照预定程序爆炸——在高空高速的追逐中,它失去了它的所有尾鳍。

海豹跃上了之前停留的浮冰,刚死去的鳕鱼生腥的气味让它感到满足,这短暂的一瞬间,它忘记了周围正在发生的事情,全神贯注地准备享用它不算丰盛的美餐。在它盯着鳕鱼的时候,从蓝色天空背景中,一颗流星开始坠落。

水下各方的潜艇编队都显得惊慌失措起来,它们从原来的有序变得无序,讯息肆意地从每个角落散出,像一场混乱的演出。原本蓄势待发的战役消失无踪。这场可以覆盖掉一切的巨大灾难将使得它们的斗争相形见绌。它们像真正的鱼群一样拼命地逃逸开去,水下乱流四起。

3分钟以后,由于失去了方向和及时的爆炸指令。它轻易地击穿了北冰洋面上十米厚的冰盖。它在凛冽的冰水中横冲直撞,直到大洋的深处……终于,中央控制器反应过来了,一道命令补救式地发布——链式反应起效……如果海底也能产生蘑菇云的话,它的爆炸冲击波冲破了几百米深的北冰洋,形成巨大的浪潮——这股势不可挡的携带着放射性的、冰火融合的汹涌潮流,向四周散开去。万物在巨大的形态面前,好像变得空前的沉默。

海豹两只手撕咬着鲜嫩的鱼肉,它终于抬起头,在它的正前方遥不可及之处,数十米高升腾的浪花恍若静止。它欣赏,享用。

寒潮。寒潮。寒潮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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